专访》学生运动是政治的,也是文化的:访作家四方田犬彦

更新于2020-06-14 23:53: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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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》学生运动是政治的,也是文化的:访作家四方田犬彦

六八学运今年(2018)届满50年,5月时阅读誌推出专题「六八学运50周年」,报导了法国的反思。而1968年中国正值文革,日本也出现全共斗(全学共斗会议),即使半个世纪过去了,仍是影响全球甚深的议题。今年华文朗读节以60年代为主题,邀请日本作家暨文化研究学者四方田犬彦来台,阅读誌趁此安排专访,以「学生运动」为主题,请他分享个人经验与日本现况。

▇从被背叛说起

熟悉四方田着作的读者,从《革命青春──高校1968》可以清楚看见当时知识分子的文化养成,听着披头四、赛门与葛芬柯,电影看奥森.威尔斯、高达、大岛渚等导演,读谷川俊太郎、大江健三郎等作家。但整本书一路写到最后,四方田才揭露了年轻时参与高中全共斗对他的影响。在他以为革命即将在自己学校发动的当下,平时不参与政治活动的他,受到整体氛围与同侪感染而决定起身战斗时,却发现那些名校的菁英学子全临阵退缩,突然学校空无一人。他如此描述:

我打破了走廊上的一片玻璃,试图想留下一点痕迹。接着我走下楼,把碰巧放在包包里的绿色墨水笔,在校内公布栏上写下:「校长训导主任去死!」但情绪还是无法平复,被背叛的心情实在太强烈,走在从学校到私铁车站的那段黑暗下坡路上,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
这段文字是全书极为重要的转折,我们问四方田,这场1968年的背叛,对他的人生也是一个转折吗?他回答: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不断地从日本所谓社会的中央、中枢,一直边缘化,一直往旁边走。」当时,他跟同学们说好杯葛期末考,最后却只有他一人没去考。其他人大多顺利上了东大,而他则重考了一年才入东大。当时他便下定决心:自己绝不成为他们那样的社会菁英。

大学毕业后,四方田决定到韩国留学,这完全不是当时日本顶尖学子的出国选项。后来他也随着夫人一同进行台湾的文化研究,希望理解日本在东亚的位置与意义。

▇绝望与暴力

访谈中,四方田提到日本政治运动中的黑暗面,包括他大学时有2位同学惨遭杀害。我们询问,为何日本青年的精神状态呈现较虚无与极端暴力的样貌?他说这样的暴力对日本人来说是非常难为情的。但比较60年代的日本、韩国与中国,或许可以看出一些徵兆。

日本的学生运动会分成很多派系,派系之间也有很多内斗。小派系因为被孤立,开始不信任彼此,相互批评:「你们才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!」、「你们才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!」而国家力量(也就是警察)则刻意忽略,任凭内耗。1970到75年间,学运派系间的内斗非常频繁,而且其实至今还未真正结束,现在偶尔还是能看到。一旦发生,只会在报上看到一篇小小的报导,政府并不会积极去处理。

中国当时也是,如在北京的清华大学百日大武斗,两派红卫兵之间用手榴弹等各种武装装备相互斗争,死伤惨重。韩国学运的方式比较特别,暴力不是对别人,而在于对自己,用的是自伤的行为。比如4位女大学生聚在一起,为了民族主义,一起剁指、跳楼等等。

「你问为什幺日本形成虚无,或是暴力的状态,我觉得单看一个国家是没有意义的。比较暴力的文化或虚无现象时,它绝对不是只发生在单一国家中,它跟周围其他国家,甚至跟这些国家的社会、宗教相关,必须很全面地观察,并检视国家间相互的作用,这才是有意义的。」四方田说。

他接着提到,1968年的很多问题虽然还没有被解决,但不是不可能被解决,因为当时的参与者很多还活着,不难找到见证人。我们应该详实地纪录曾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,包括他们的文字、说过的话等等。

四方田今年编了3本书《1968[1]文化》、《1968[2]文学》、《1968[3]漫画》(筑摩书房),第一本以摄影,二为文字、三为漫画,试图从3种不同的媒材做人类学式的分析。他提到:「现在大部分人只把1968年前后的风潮视为政治运动,没人把它看成是一个文化运动,除了我以外。」他认为,1968年值得探讨与研究的问题仍非常非常多。

▇幽默与超现实的台湾学运

四方田一直想探究「台湾人的幸福到底从何而来?」。2014年他跟着大甲妈祖遶境,走完全程。虽然身为外国人,但他感觉到许多来自陌生人的善意。话锋一转,他提到:「前几年的太阳花事件,大家在野外一起抗议的时候,有不认识的人会送来很多东西,虽然不知道是谁送来的,却可以很安心地吃,也不会怀疑这些东西会不会被动了什幺手脚。这种无形的互信关係,非常的珍贵。」

他认为台湾学运很有趣的是,我们没有出现像日本学运的破坏行为,进了立法院之后,大家有在墙壁上贴东西,但就是乖乖贴胶带,不像日本是锤钉子啊,或东京大学曾经整个讲堂差点被拆掉。

318学运时,四方田也曾经到现场,拍摄了许多现场展示的物件。他与朋友分析说,这些物件很多拼贴了40年代末期,或五四运动的名句。学生象徵性地引用这些字句,充满了幽默感,也非常超现实。这些表现手法,是他体验过的日本学生运动不曾有的。

四方田认为,台湾社会有相当重要且基本的信仰,做为民间的心理支柱,如城隍庙、观音、妈祖等等。这些与资本主义完全无关,是比较无偿、不求回报的行为。比如他到附近的庙宇参观,看见婆婆们来帮忙扫地,也是无偿的。这些我们可能不觉得特别稀奇的事,在现在的日本都已经没有了,这是他觉得台湾深具人性的部分。

我们告诉他,其实台湾的学运也并非都是非暴力的,2015年一位名叫林冠华的高中生因为反高中课纲微调而自杀了。四方田提到,他自己在当时的学生运动中并不是核心份子,儘管遭受背叛,所受的伤也不是那幺深,但是林同学一定是走在活动非常核心的部分,背叛感也更深,因为他有很想要伸张的正义。

四方田认为,高中生进行抗争或革命,比大学生更加困难,一定会有家长跑出来说:「你不可以这样!」、「你要怎样!」,或者所有人都把他们当小孩子看,否认他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,所以高中生的革命其实是非常孤独的。为了回应1968年高校生的自己的那份孤独,他因此写了《革命青春》。

如果四方田对68学运的思考无误,不仅应视它为政治运动,更应看做文化运动;或许我们可以揣想,318学运或那些正在发生中的运动,也可能是一个人,或一个世代的文化运动起点。

【延伸阅读】日本学生运动为何永远是输家?他们后来哪里去了?四方田犬彦演讲实录

革命青春:高校1968
作者:四方田犬彦  
译者:詹慕如、陈丽珣
出版社:黑眼睛文化
定价:36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四方田犬彦
1953年生于日本兵库县西宫。毕业于东京教育大学农学部附属中学、高中,于东京大学文学部主修宗教学、研究所学习比较文学。现于明治学院大学教授电影史。《月岛物语》(集英社文库)荣获齐藤绿雨文学奖,《欢迎来到电影史》(岩波书店)获三得利学艺奖,《摩洛哥流谪》(新潮社)获伊藤整文学奖。其他还着有《摩灭之赋》(筑摩书房)、《电影和表象不可能性》(产业图书),译着有《回到巴勒斯坦》(作品社),鲍尔斯《优雅的猎物》(新潮社)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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