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》妳好好一个良家妇女,为何去写打手枪? ——专访《幽黯国

更新于2020-06-14 23:53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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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》妳好好一个良家妇女,为何去写打手枪? ——专访《幽黯国

「採访油症案的时候,有位受害者家属是身障人士,他问我觉得自己跟他有何不同,我想了一下,告诉他:『我不知道。』」长年关注身障弱势的作家陈昭如,回想初做调查报导时,面对弱势者时,她总特别留意自己的眼神、表情,斟酌用字遣词,深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对方。

没想到,对方说:「我除了脚跟你不一样以外,其他没有什幺两样。不用觉得我很可怜,不需要同情我。」

从那时开始,障碍者所身处的世界,对她抛出了一条线索,牵繫着她,让她不断追问,一路从多氯联苯油症事件,到2014年《沉默: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》,被称为是台湾版的《熔炉》,再到今年的《幽黯国度:障碍者的爱与性》。

从最受漠视的身障人权,到人性最原始的慾望。《幽黯国度》书中,她揭开囚禁在社会无知之幕背后的真实人性,正视身心障碍者的爱与欲。

▇「障碍者的性需求」不被讨论

大学读人类学,书架上摆的都是社会科学着作,毕业后,陈昭如在媒体业当编辑,平时也写评论与调查报导。因媒体生态丕变,她成了自由撰稿人。

从2010年报导油症事件以来,8年过去了,陈昭如却仍常被质疑:妳写了半天,然后呢?她说:「这是对我过于沉重的期待。」将社会不为人重视的问题,描述出可被讨论的轮廓,她认为这已经有其意义。

「我也不认为什幺问题都要等公部门来解决,这是对一个庞大国家机器过度的想像。」比起由公部门介入,她更看见人们的漠视。问题不在公部门的怠惰,唯有更多人的同理与关注,才能累聚成社会的共识。

「我在挑选《幽黯国度》的受访者时,不选极端的特殊案例,就算他们能把经验讲得很丰富很感人,但难以让一般人共鸣,甚至可能把障碍者贴上标籤,让读者以为他们的生命经验全都非常遥远。」她说。

▇被无性化的障碍者

障碍者之所以被关注,常因他们有益于鼓舞大众受挫的心灵,能够激起人面对受挫时的勇气。陈昭如在书中引用美国障碍倡权者Stella Young的观察,她指出,障碍者的人生毫无选择地成为「励志色情书」(inspiration porn),当他们取得健全者生命的傲人成就时,就成为一则「残而不废」的抛弃式神话。

障碍者的生命被扁平地想像成励志故事。因此,多数人想像障碍者的生理需求时,除了基本生存所需外,其余不适宜在道德教育假设情境中出现的字眼,例如饮食男女的贪瞋癡与爱恶欲,不在讨论之列。

障碍者虽生而为人,但在社会想像中,却是「无性化」。

从《沉默》报导特教学校集体性侵案开始,陈昭如就隐约离不开「性」这个敏感的议题。《沉默》的受访者是以「受害者」的身分被看见,但《幽黯国度》则已转换语调,这次写的不是侵害,而是「人」——或者说,「人性的需求」。

「我选择用『性』这个角度去切入,因为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,它会跨越很多社会建构的条件,比如社经地位、长相、性别或年龄。障碍者除去种种社会条件,与我们并没有什幺不同。」

陈昭如认为,社会总在想像弱势者,「你真的觉得他们每天都在哭吗?不是吧。」在《幽黯国度》中,藉「他的故事」和「她的故事」描绘出障碍者的容貌,那些努力活着,享受性爱,为爱癡狂却也为爱受伤的障碍者,和你我并无差别。

▇走进身心障碍者的性/别处境

一般的写作策略,多以反派之恶彰显受害者的可怜,诉诸观众的同情。然而,情绪式的控诉或许痛快,却无法召唤对话与行动,若想改变现况,这样的策略也无助益。

「台湾已经是一个激情过剩的社会了,在公众的书写,我希望保持理性客观。」陈昭如说。

陈昭如的写作,尝试深入身心障碍者的性处境。她读资料、做研究、整理国内外相关报导与政策,意不在批评与抨击,而在描绘现状的面貌,期待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与认识。她说:「我一直希望我的书是提供一个讨论平台,让不同意见都有机会发声。」

在书中,她列举不同类型与面向身障者的性与爱的故事。如「手天使」团队的志工小齐,他一直戮力争取身障者的人权,活跃于许多倡议的场所。许多人都认为他与直立人娇妻,宛如天造地设般相互扶持,但考验也一直伴随着他们,例如婚后有了孩子,妻子将重心放在孩子身上,所造成的生活失衡。他甚至也告诉妻子,未来如果自己全身瘫痪,请她大可以不必守活寡。

「手天使」团队的志工小齐(高雄同志大游行主办单位提供);延伸阅读:现场》吃不到,看不到——障碍者的性/爱障碍赛

这些案例,有普遍性,亦有特殊性。陈昭如在书中,不仅触及了身障者的性爱,也带出了外籍婚姻与照护移工的问题。譬如男性障碍者娶外配的比例颇高,以及当重度瘫痪者需要自慰或者性爱时,他们的照护者应该居中协助,或者保有个人的隐私等等问题。

社会或许对身障者已有所照护,他们的故事甚至经常成为励志範例。但在性爱与家庭职能的部分,依旧围绕着各种歧视,这尤其表现在女性身障者的处境:首先,女性身障者在性爱上,面临的社会道德压力较男性更甚;其次,社会普遍认为女性身障者无法扮演好母职的角色,她们在婚姻市场更是极度弱势,女方不仅被男方家庭反对,书中更举例诸多歧视言语,比如:「如果你可以走上二楼,我就让你们结婚」、「宁可让儿子娶外劳,也不可能娶坐轮椅的」等等。

埋在歧视背后的,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体会与理解。陈昭如指出,女性身障者大多不喜欢到医院,因为「跟医护人员沟通很困难」,有时因为身障被当成智障,有时则是医护人员无法体谅身障者对身体的自卑与隐私。女性身障者也经常被预设为从未经历性行为,故较不被要求做妇科检查等等。


2018年5月5日「障碍者需要性」大游行。取自手天使网站,摄影:余志伟


2018年5月5日「障碍者需要性」大游行。取自手天使网站,摄影:Jo Jo Liang

▇从爱慾中得到真实的快乐

相较于2014年的《沉默: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》触及教育体制、社工通报系统与性侵这项敏感议题,出版后迅速获得关注,相关讲座高达七、八十场。2018年的这本《幽黯国度:障碍者的爱与性》,陈昭如自言,舆论反应非常黯淡,目前的公开讲座屈指可数,这个议题被封藏在一个无声的国度之中,依旧不见天日。

「有人跟我说,妳好好一个良家妇女,怎幺会去写打手枪这种事情?」她说。然而,打手枪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打手枪,许多障碍者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艰难,才能抵达性爱的欢愉。

《幽黯国度》中的故事,并非总暗无天日,而是阳光之下,人不该有所分别,无论有怎样的身体,慾望都应该被正视。如陈昭如所述:

每个人得以透过独一无二的肉身,从爱慾中得到真实的快乐,而不是束缚、枷锁与罪咎。

幽黯国度:障碍者的爱与性
作者:陈昭如  
出版:卫城出版
定价:30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陈昭如
台大人类学系毕业,曾任职首都报社、自立早报、超级电视台等媒体,现为自由撰稿人。
着有《Call In!地下电台》《历史迷雾中的族群》《活在拜物星球》《福尔摩沙爱情书》《被遗忘的1979:台湾油症事件30年》《沉默: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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